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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事惊慌
发布时间:2018-03-29 17:16:15来源: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:罗张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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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先生打来电话,“弟弟及侄女车祸,我赶去现场”。最亲的人,便在潦草挂线的另一端,飘摇。一块石头砸在了心里。

23分钟,1380秒过去。先生号码终于闪烁手机屏幕,模样儿,活泼泼得。潜意识里,我长舒了一口气。

果然。谢天谢地。所谓猛于虎的“车祸”,不过一桩交通小事故。是弟弟的电动车小追了别家电动车的尾。弟与侄女摔倒,脸手擦伤。对方的电驴,稳重,晃了晃,没倒。

事故仅此而已。本以为所有关于这场事故的恐惧会在这并不复杂的陈述里,尘归于土。

然而,并没有。事故演变事件。

弟弟忧心妞妞受伤、受惊吓,停留现场安慰。刚才在电动车上纹丝不动的壮实妇女前行十几米后,居然掉转弟弟跟前,以不容置疑地口气告诉弟弟,右脚踝疼痛难忍,得给她,钱一千。

习惯用单纯认知推己及人的弟弟,对妇人提出的要求颇觉不可思议。尾是追了,但摔得明明是自己和女儿呀?;蛔魉?,看到对方带一个这么小的孩子,且脸面手脚全粘着泥、挂着彩的,早就夭夭而走,哪里还有追究的心思?

弟弟与妇人分辩了几句。到底觉得那壮硕的妇人面冷心硬,铁塔似得伫在女儿跟前,纠缠越久阴影越大。他很快表态,愿意出钱四五百,赔偿妇人可能存在的伤痛或者说损害。表态的时候,弟弟有意将声音压得很低,似乎这样能使自己息事宁人的愿想,更显得真诚。

一方弱了,另一方总是要更强。这是自然规律还是人性使然?

反正,妇人更加怒气冲天。她一手扯住弟弟的胳膊,一手迅速掏出手机,很麻利地连着打了好些个电话。好像弟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,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。至于眼前摔了跤的小女孩,吓没吓着,伤没伤到,她大体是毫不在意的。

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对方究竟叫来多少人?弟弟哆哆嗦嗦,数不过来。事实上,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汹汹人群围着,个子本就不高的弟弟,哪里还能看到光亮及天。

现场一派严谨有序的混乱。沉默的,唯有弟弟还未来得及扶起的电动车。嗓子哑暗,又或是四下里传来的声音太多,弟弟茫然不知所措。

从未与人交恶的弟弟,明显是没有见过这“狭路相逢”仗势的。四面楚歌之中,他承认自己有气短的狼狈。他认怂,与妇人说,愿意出钱一千,将事了了。弟弟是后知后觉的。此时的“一千”再入不得那妇人的眼。妇人身后站着,一群人。

走不了、说不过、谈不拢的弟弟,像一只仓皇无辜的羊。他拨通了求助先生的电话。妞妞看到了先生。张开手,说:“姑父你来啦”“姑父抱”“这么多人,他们要干什么呀?姑父你看,我的裤子破了一个洞,爸爸的手在流血”“姑父,他们要拿走我爸爸很多钱吗”……声线那么细,细得快被叫嚣的话语淹没??上壬置?,被这细细的声音扎得生疼。

先生决定:法理裁决,其他,绝不妥协。

这个决定,让我很是踌躇。一直厌恶竞争,习惯用妥协、放弃、逃避来换取太平。何况现在要面对是“斗争”。电话里,我试图游说,如果谈得下,破财免灾吧。

“你们总是这样!”先生断挂电话。嘟,嘟,嘟…… 忙音一声更比一声长。

我在忙音中反省。终于承认,所谓忍,所谓退,所谓大度,所谓不争,都是扯。说到底,是胆怯,是无力,是面对纷繁世相,手足无措的慌。

我的母亲,是穷人家的孩子。外婆命运多舛,几度改嫁。外公生性怯懦,常年有疾。六亲无靠、仅有三年小学文化的母亲,打小就自觉对生活中所有“好”的事物保持距离。也许,不去渴望就不会失望,没有争抢就没有伤害。长至十八,寒门的姑娘竟也长成一朵素朴幽冷的花。

彼时,罗氏家族在当地也算有些渊源,在城里工作的父亲也堪称才俊。高中毕业那年,父亲通过飞行员检录层层筛选,最后只因背上有一枚硬币大小疤痕抱憾蓝天梦。稀罕“门当户对”古理的母亲,对能嫁作罗家妇,常常觉得自己是“瞎眼鸡仔天照应”。她格外珍重。

因为珍重,留守乡间的母亲在族系庞杂的大家庭里,始终谨小慎微。家长里短,是非功过,她一以贯之地缄默。至于生活中的种种小心机、小过分、小手段、小算计、小难堪,母亲以她最为朴素的世界观,一厢情愿地化解。吃亏是福。

母亲矢志不渝地,把自己圈固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活动,连带她的儿女。仿佛唯有如此,才能协调各种人事,远离各种纷争,回报父亲对她的倾心。这种回报,对于母亲至关重要。因为除此之外,她再想不出微小、困顿的自己,该如何表达内心对父亲满满的爱与感激。

后来,母亲跟随父亲进城。门楣关合,窗帘四拢,母亲的天地,自然而然地被全面减化为“老公孩子热炕头,馒头咸菜小米粥”。很多时候,我觉得母亲就是一只无为的母龟,人生的所有努力,都只为蜷缩在小日子的壳里,得一个太太平平的安慰。

秉承母亲教导,加之性子均是一脉的清冷。从小到大,我与弟弟没有深远抱负,也不稀罕宏大叙事,更不擅长调动“经营、维系、取悦、巩固”这些词去处理人际关系。我们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,两耳不闻窗外事,冷眼旁观众生相,大体能与世界相安无事到老。

只是,尘世喧嚣。世人个个都是想要分得生存之粥的僧侣。僧多粥少。多少人为这碗粥,明里暗里剑拔弩张。我们可以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去动别人的粥,但我们却不能保证一辈子,每天只要睁开眼,就会有一碗属于自己的粥好生搁在眼前。而且不稀不稠,不凉不热,暖胃安神。关键从头到尾,还没人眼热,没人偷抢,没人伺机往里头丢几粒老鼠屎,再逮着机会一脚踢翻。就像今天,由一场小到不能再小的交通事故所引发的一切,不是我们闭上眼就能装看不见的。

先生报了警,抱着妞妞回家,留弟弟一个人在现场。

天,就快黑全了。冬季的街头,寒风凛冽。所有行人低头赶路。谁也不曾留意到康福医院的门口,有一个矮小个子男人存在。除了我。

弟弟两脚微分,面朝空旷,怅然站着。手里挟着一根若有若无的烟,半天不曾吸一口??拷?,与他并肩而立,半晌亦无言。

妇人指定这家医院检查,交警认可。妇人与医生,很熟地笑着。医生说CT机故障,打不出检查单子,却十分肯定地对伤势下定论:怀疑骨折。妇人欢天喜地在24床住下。

弟弟抬手慢慢吸了一口烟?;鸸馕⑷?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烟雾弥散,是他内心陈杂的五味么?

想起读过的画面:耐以饱腹的土豆装在塑料袋里。孩子心生欢喜地提着土豆走,以为有土豆就有全部的生活。袋子却有洞。一路走,一路丢,袋子越来越轻。孩子终于觉察出丢失的危险。孩子很难过,为什么袋子会长洞,世态人心会破绽百出?该如何在这破绽百出中保全完好?暮色越来越深。孤独的孩子原路返回,想要将遗失的土豆一个个捡回。只是,旷野无人亦无光,凭一个孩子,土豆最终能完整地捡拾回吗?我有些惊慌地发现,其实,每个人都可能会是那个丢土豆捡土豆的孩子,都有自己的绝望要走。绝望不在生活的温饱,而在孤独捡拾的无助。

弟弟将烟扔在脚下,踩熄,是表决心的样子。

地上,一星红光转瞬即灭。黑暗深处,我分明看到弟弟整个身心的抖擞。这抖擞,让极度怕冷的我,倍感振奋。他一改往日的慢,热气腾腾买来两箱纯牛奶,邀我与他一起去,看望24床的“病人”。

检查结果还面目不祥哩。医生已然在病人右脚包裹好一幅精致完美的石膏。病人高挂着石膏腿,正与近旁陪护的家人有说有笑。似乎说要让医生多写些药物、多做些检查,然后加上两个陪护工工资,大体就可向“倒霉蛋”索要三万了……

离开病房,弟弟坚持送我回家。

姐,对方来者不善。现场,有很多江湖道上的人。关键点在那个医生,他那句“怀疑骨折”是一团乱象的轴心,得想办法“找到”他。钳住他,反击才师出有名。交警含糊其词地说,那妇女可能会是谁谁谁的谁。我不怕,法治社会,任谁,也大不过法。明天我接那妇人去人民医院打CT。是骨折,无话可说,出多少钱都认;若不是,我去卫生局申请行业监管介入调查。再不行,我找纪检、找记者。世道人心在,不信她能猖狂讹诈。

天空飘起微微雨丝。它们闪闪发亮。雨落泥土,万物润泽。明天,所有动植物一定都会因为雨的出现获得成长,充满勃勃生机。那么,放置风雨中的人呢?我猜,自然也有虎虎生气。

世界生机盎然,事件自有结果,命运也会水落石出。如此,何事惊慌!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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