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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黄品水
发布时间:2018-06-12 14:28:29来源: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:彭文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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舟行下南

 

黄昏正与夕阳展开激烈的拉锯战。群山渐归沉静,色彩冷郁,不再肆意喷吐。芦苇扬絮,似乎有些谄媚碧水的意味。下南水库是如此的静谧,不惹尘埃,一袭长裙,拖曳出万千风情。一刹那间,我恍若身临瑶池。

背风嵊渡口依然低头忍受着骄阳最后的疯狂?;纱蛲煌坏爻环匠龇?。晒网山仿佛一顶苍翠的帐篷,卧于水边,等待故人前来把盏言欢。掌舵的吴克相目不转睛地凝视水面,若有所思。我的目光滑过吴克相赤铜色的脸膛,落入船后面的波光里。鱼跃,错将水波当荷叶;鱼落,愿将山水携入梦乡。

看不见莽莽晒网山间的古寺??床患鲇诤拥郎系挠娲???床患衣铰吹乃客?。天地之间,只有渡船喘着粗气漂泊。山峰竞相以水为镜,照一照容颜、身材和气色,准备参加某场夜宴。刚刚被开辟为桔园的几个山包,不慎裸露的红土壤犹如围巾。宝蓝色的天穹下,一群白鹭投林而去。下南水库像任何一个日子一样,安静地恭候黑夜给大地关门。

船只看似莽夫,实则用心细致,所到处,一圈圈水花绽放,好像那个水底世界即将惊艳呈现。很快,满眼波光粼粼,如同有无数的碎金撒于其间。云朵在天空怒放,热烈,纯粹,直率,犹如一群俊俏的民间女子。我不知道渡船的终点,但我知道,眼睛的饥饿感被一个叫下南的地方唤醒。

滨水的山峰与水中的山峰互为相似多边形,等待谁来解析。渡船继续孤独漂泊,仿佛铁犁划开原野的胸膛,水变幻得多姿起来,感觉那山缺其实也是渡船神勇之下所为。云从远方赶来,为下南的风景戴上吉祥的头饰。心境柔和如绸,风追跑了暑热,我们在一个画屏长廊里领略大自然的旖旎和深邃。

几只黑羽毛的鸟翩然掠过长空。通往神岗乡的盘山公路上,汽车急驰,瞬息消融于绿色瀚海。眼前忽然呈现壮观的茶园。绿被精心梳理,齐整,从容,宁静。有人说,这是军峰山茶场的基地。叫罗坊的村庄隐居于山水交欢处,一半偎依山峰,一半跟碧水撒娇。云雾起,引导斜阳勇敢地撞击山梁,其音大吕,涌成碧波;其形沉雄,化为山间泥石。

遐思忽然被渡船撞击岸头的声音打断。吴克相适时减速,渡船缓缓兜圈,好像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吴克相麻利地固定铁锚,用宜黄方言说,从这里走八华里路,可以到他原来生活的村庄,不过,由于交通不便,整个村子已被整体搬迁出山。曾经的故园周围,三千多亩山林土地等待打理耕耘,吴克相经常驾驶渡船接送劳作的乡亲,风雨无阻,构成一道充满温情的风景。

身后,夕阳下的山峦分明是刚刚被绿化的沙丘,线条优美,阳的部位散满黄金,阴的部位储满黑金,隐约可见峰顶有树摇曳,恍若颠沛的驼队。碧波渐渐变为青黛色,倒影加重墨色比例,波纹的线条粗犷起来,像染缸里抖动的布匹。

渡船突突地叫唤着踏上返程。鸟依然是下南水库的???,在圳口、神岗两地交界处保持其自由的生活方式,它们赞美这一片桃源,甘愿成为其中的一个画面。霞光跃入水中洗浴。而水,转眼罗裳又更换,展示另一种绚丽。

正沉浸于无穷暮色里浮想联翩,吴克相叫了一句什么,经过旁人一翻译,我明白了,右侧水中那圈长着浮草的小块陆地,其实是一座古墓所在,这片水域淹没了一个叫刘家的村庄。小村历史悠久,曾经出过大臣,身后极尽哀荣。吴克相还记得村头的古桥,它仿佛一轮月亮,悬挂于少年的心尖之上??此破骄驳乃?,隐藏了多少厚重往事。我一直盯着那方漂在水波间的土堆,充满惆怅和留恋。落日熔金,壮烈,缄默,决绝。

依旧是背风嵊渡口接纳了我们。吴克相稳稳地跳落岸头,娴熟地固定铁锚,静静地看着我们依次下船。余晖在水面形成的构图依旧富有张力与气韵。我蹲下身,看见成群结伙的小鱼欢快地嬉戏于浅水处,远方,仿佛有一条条潜龙悄悄游动,无数的金光、银光闪耀,也许,是水底的村庄点起灯,怕游子找不到曾经的归路。

 

游观音山水库

 

眼帘里,只有苍绿如瀑布奔腾。汽车离云层愈来愈近,我甚至能看见云朵跟青山亲密接触时的惬意表情。细雨若有若无,如锦衣夜行的侠女。忽然间,头顶矗立起一座大坝,横亘群山中,锁住曾经奔流的河水,岿然不动。这就是久闻大名的观音山水库。

一切骤然变得微不足道。伫立坝上,一边是数十米深渊,一边是沉默的万顷碧波。一缕缕水溜出闸门,如大珠小珠滑落玉盘,在幽谷里发出不绝的回音。上游的山峰仿佛青螺探出水面,下游的水,痩成杨柳腰,怎么看都风情万种。鸟的清唱更像自娱自乐。

无数蜻蜓凌空飞舞,表演着艺术体操。俯瞰,但见河流蜿蜒于青山间,腾起薄薄的云雾,再远些,拐弯处,河面如同凝结了冰霜,泛着一种青光。松和竹结盟,漫过这山,漫过那山,摇起旌旗,暗自妖娆。一只鸟孤独地走在堤坝的尽头。几棵松下,木舟静静地欣赏自己的倒影。我好像漫步于一座古城墙上,也许,在某个烽火台,会遇见巡视的士兵。不能不惊叹这人工构筑的伟岸。云在变幻。观音山在变幻。时光与水在变幻。我内心的河流在变幻。人与自然,以水库为圆桌,进行一场没有交锋的对话。世界变得如此浩大而美好。

渡船像一条鱼游入浩淼的水库。我感觉自己正张开双臂,随时准备拥抱一个水中的丝绸世界。波光云影忙着更换水面的表情。远山渐渐接近我,倏然间,又移情远走。我似乎永远不能真正亲近某座山峰,这使我多少有些惆怅。倚靠着船舷,恍恍惚惚辨别着银杏、马尾松、桦树、红豆杉、山柏、樟树的身影,而对于低矮处的植物,只能用绿色的影像来泛泛概括了。

烟雨笼罩着碧水。眼前犹如有众多渔女挥着梭子在织网,波光粼粼,柔软,多情。山间的树继续演绎绿色故事,墨绿、翠绿、青绿、新绿、深绿、浅绿,极其养眼,极其协调。几位同船的女子原本叽叽喳喳说话,此时安静下来,默默地用手机拍摄无边风景。渡船突突地叫唤,劈开水做的镜子,散落无数珍珠。

此时,山峰就是水库精心打造的玲珑盆景,有的像鲤鱼,有的像恐龙,有的像狮子,横看成岭,侧看成峰。云朵如同赴化妆舞会,特意描涂了一抹抹青色。昆虫在山深处吟唱,使我想起飞瀑之下的隐士,他们那份恬淡的心境,其实是我们的归途。

那位一直专心致志开船的男人忽然大声叫了一句什么。我忙回首去看,有人解释道,他说可以看到秋沙鸭。

我感到惊喜。观音山水库作为森林湖泊,居抚州市之首,成为飞禽走兽栖息的天堂。我仿佛亲眼目睹一只只花枝招展的秋沙鸭起起落落,礼赞这一片青山绿水。

烟雨是山水的薄裳。船板渐湿,一洗尘埃。喜欢这种被山水宠爱的感觉,一切安宁,远离喧嚣和熙熙攘攘。云间的峰峦稀释成宣纸上的一片片淡墨,水畔的青峰温润如玉。愿意一直就这样流浪下去,相信山水深处还有飞瀑鸣泉,还有村庄披着流云等待。据说这茂林中生息着华南虎、云豹、黑麂、穿山甲等动物,此时,它们也许躲在家园的暗处,默默盯着一只船像风筝飘过。忽地有些黯然,我分明是观音山下的过客,无法真正厮守这苍山绿水。观音山只属于宜黄,只愿守着东陂古镇,听时光流逝。

雨停歇下来。渡船缓缓拢岸。那座雄奇的大坝平静地看着我们这些过客。有人似乎发现了新大陆,道:“那是云雾还是烟火?”远处,东陂方向,一团团乳白色的烟雾涌上半空,很快弥散于山岭间。

汽车驶离观音山水库,沿着盘山公路下行。接近一片芦苇荡,县里负责陪同的小熊忙叫停车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,那狭窄的河谷之上,正弥漫着一大片浓浓的白雾,雾不断变幻,一会儿往山腰疾速攀援,一会儿往河流上游撤离,露出一块翡翠,然而,顷刻之间,白雾又卷土重来,再次成为河谷的王者。奇怪的是,整条河流,仅此一段有如此的现象。我也明白过来,在坝上水面眺望到的乳白色气体,正出自这一带河谷。

我凝视良久。旁边的两头黄牛也停止吃草,盯着芦苇发呆。难道,它们像我一样,正陷入观音山下的风景埋伏圈中,无法突围?

 

梨水画卷

 

一场秋雨过后,远山淡了,小镇的树绿了,梨水河的歌唱飘进窗口,似乎永远不会老去。此刻,河面是最合适的镜子,任凭建筑、草木、山峦和洗衣女子顾盼,任凭万物沿着河流寻觅失去的时光和美妙青春。

我是在午后走近梨水河的。一桥飞架,贯通梨溪小镇的两边,如同在今与古之间牵线联姻。曾经的古驿道变身为游步道,铺着彩砖,没有快马和差役,只见两个女孩慢悠悠骑着单车消失在绿影婆娑的拐弯处。棒槌声散落于流水中,像女孩的心事无意显山露水,瞬间又潜入深处。

青山开门可见,碧水枕边可闻,梨溪镇的人们习惯了这样的情境。梨水河宠辱不惊地自远方走来,不慌不忙朝抚河奔去,千年的风云,亦不过原野一粒稻谷、长河中一朵水花。我站在桥上,安然地看一幅幅画卷缓缓展开。

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张晴似乎对这条1400米长的休闲游步道情有独钟,她如数家珍地介绍道,梨溪镇沿河生态亲水公园由凉亭式水文站、铁塔式气象监测站和沿河亲水休闲公园组成,已投资225万元,是梨溪镇的形象代言。张晴喜欢在黄昏漫步梨水河畔,看倦鸟归林、日薄西山。

彩砖匝地的游步道无疑让梨溪古镇实现了华丽转身。小鱼在青石遍布的梨水河里编织自己的梦。白鹭一会儿翩然起舞,一会儿栖落河滩。不用担忧有谁干扰,午后的梨水河完全交给了草木、游鱼和飞禽。我感觉自己回归了大自然,了无挂碍,从容淡定。

斑斓的游步道犹似一条固化的河流,来来往往的脚步好像鱼群留下的痕迹。路边忽然出现一面长达数十米的文化墙,图文并茂,有以忠心献给祖国、爱心献给社会、诚心献给他人、孝心献给父母、信心留给自己为内容的“五心教育”,有“二十四孝图”,有“奔梦路上”的版画。植物簇拥周围,仿佛给墙壁戴着绶带。梨溪小镇如同一个生机勃勃的孩子,目光充满童真,撒开脚丫奔跑在田野里。

顺着台阶,我缓缓走到梨水河边,看见《小石潭记》中的情形:“潭中鱼可百许头,皆若空游无所依,日光下澈,影布石上。佁然不动,俶尔远逝,往来翕忽”。风景在乡村总是简洁,总是平常,一个小小的细节足以慰平生。我踩在岩石上,凝视流水捎来上游的倒影、青山的呼吸、庄稼的气息和秋花的浪漫。水在一卷河流制作的宣纸上挥洒自如,一幅幅画形同天然璞玉,朝着梨溪镇的幽深处继续飞天走笔。

张晴沉缓地讲述梨溪印象,印象关于小镇的晨昏、小镇的春种秋收与小镇的轶闻传说。此时,我和梨水河都是忠实的听众。那座亭阁式水文站伫立堤岸上,好像翘首以盼返航的船只。船只往来,夏布、粮食、土特产变成了丝绸、盐巴、文房四宝,还有纸扇和胭脂。我喜欢揣测一些事物的未知面,也许最终无解,但深入的过程令人着迷。梨溪镇没有为更多籍籍无名的游子留名,任凭那些带着体温的名字消失。

水文站周围,新种植着桂花树,一大片土地上,红薯苗、朝天椒、甘蔗、南瓜藤生机蓬勃。农人挥着锄头侍弄蔬菜,气定神闲,全然不管我的眺望。鸟是位抒情的歌手,其鸣叫声跌落草木间,草木与之同命运;鸣叫声跌落碧水中,余韵犹有袅袅声。

隔着梨水河,看青山施展身手,卷起云朵。耳畔依稀传来浣洗衣裳的棒槌声,那是梨溪镇的魂。

(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铁路作家协会理事、江西省作家协会理事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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